南镇观花:心外无物不是唯心主义
王阳明是心学大师,开创了阳明心学。先生游南镇,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:
“天下无心外之物,如此花树,在深山中自开自落,于我心亦何相关?”
先生曰:“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;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,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。”(《传习录·下卷》)
这句话的意思是:一个人问王阳明,说老王你说心外没东西,那么山里这朵花自开自落,跟我心有啥关系?
王阳明回答说:“你不看这花,这花就跟你的心互不相干;你心不动,花也不进入你的觉知;你看见此花,心里有一个分别,知道这个花啥颜色啥气味,这个觉知出来了,这就是你的心。”
这个案例最容易被人理解为典型的唯心主义:我不看这个花,这个花就不在;我一看,花就在。这理解错了。
王阳明说的是觉知。
不是说花没有了,而是花作为“被觉知之物”开始在你的心中明白起来。
二、觉与知:名词是枷锁,发生是当下
什么是觉知?
觉知实际上是两个东西:一个是觉,一个是知。
“知见立知,即无明本;知见无见,斯即涅槃”(《楞严经·卷五》)
这里面知和见,知就是概念,是名词;见就是发生。
比如你看见花的一刻,这个看跟花之间是没有关系的,就好像一面镜子照见花开了,这是发生。
我们一旦用概念定住这朵花——花开了,很漂亮,我喜欢——这就是立了一个相。这个相因为眼耳鼻舌身意六感产生,所以佛教叫做六贼。
这个相就是名词,就是我们给这件事贴上的标签。
标签一贴,结果就是我们自己被标签束缚了:必须这朵花我喜欢,那朵花我不喜欢,就痛苦、懊恼,然后喜欢上了彻夜难眠。这就是作茧自缚。
那么王阳明说的是啥意思?
也是一个意思。
王阳明不过立了一个心,说心外无物。他把这个觉当成了心,把这个见命名为物。本质上还是说:痛苦是名词的枷锁,名词是动词的瞬间。
这里面有个很细微的差异。
佛说“知见立知,即无明本;知见无见,斯即涅槃,无漏真净”,翻译一下就是:你一旦有个名词概念,就落入了执着里面;执着就是无明。你一旦没有执着,那就是无漏真净。
无漏不是名词,无漏是没有概念的发生。
王阳明是儒家的代表人物,按照《大学》“格物致知”,按照精神现实主义的解释,这个格应该解释为:感应、接触。
本质区别不在于理,而在于描述这个理的名词。
三、王阳明的“心”与佛家“无明”的差异
王阳明有个很细微的差别,他把这个发生当成了“心”,心的作用命名为“良知”。
所以王阳明说我心不动就没有概念名词,我心动就有了概念名词。
关键是我心的作用。
王阳明原话是:
“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,知善知恶是良知,为善去恶是格物。”
(《传习录·下卷》,天泉证道四句教)
无善恶也就是没有概念,纯属发生,他把这个发生叫做心的本体,后面善恶、知和有等等都是概念上的禁锢。
为了便于理解我们先要来拆解一下,善恶是啥?
在精神现实主义这里,先把它看成我相产生的分别:对我有害就恶,对我有好处就是善。所以意之动说的就是我执着于自己产生了得失利害想法,这个想法就是名词开始作用心本体了。
知善知恶,现在要分别善恶,所以要利用心的功能,觉察。
觉察后发现,善恶本质是对我这个名词的执着,误认为有个我,所以要勘破这个我是假的,善恶自动消失。
问题来了。
关键在于勘破的功能是啥东西?
王阳明说这个是心。现在问“心是什么。”
抱歉,心还是名词。有个心,就产生了一个心执。
一句话概括王阳明心学就是:知行归一,一归良知,良知归心。
在《精神现实主义·什么是生》这篇文章中重点讨论过,这个一就是孔子的“吾道一以贯之”。这个一是展开后自然生成万物的那个道,接近于道,但不是道。
各家都在说这个一,但是这里面有个细微差别,就是王阳明直接从知行归为一,再把一归到良知,再把良知归到心。
这个心就是最后一个执。
但是王阳明必须用这个心去破朱程理学那个“理”,所以到此为止。
但是用禅宗看,这还是一个破初关。因为心归何处,王阳明如果说心也不执着,既然不要执着,那么心不是本体,无善无恶心之体,心不是本体了,善恶如何谈及,没有善恶,良知站在那里。
这就是觉察了六感是心的作用,但是没有勘破心是什么。王阳明后期教学本质上还在“用心良苦”。
晚年反而这个矛盾愈发突出:他不断解释“心”,却又不断说明心不是一个固定的东西。如果心不是固定本体,根本不需要刻意解释“心”。比如孔子,你问啥他回答啥,回答完了一对照,答案比问题还多。事可商榷,理必澄清。
王阳明批判佛老:“吾儒养心,未尝离却事物,只顺其天则自然,就是功夫。释氏却要尽绝事物,把心看做幻相,渐入虚寂去了。”(《传习录·下卷》)
王阳明这个批评,我们可以看作王阳明的心学宣言,或者对当时社会现象的批判,不要较真。
因为佛法和道家从来不主张离开世间寻求大道。
“佛法在世间,不离世间觉。”(《六祖坛经·般若品》)
担水砍柴,无不是道之妙用。
但由这个批判可以看出,王阳明还没有到人法不二的华严境界:佛法不异世间法,世间法不异佛法。
南师以及历代高僧大德说王阳明没有悟道,自然有根有据。
学者以及多数人说王阳明悟了,只是方便示现,那也只有王阳明自己知道。至于学者和读者说王阳明大彻大悟,学者和读者从何而知,这恐怕只是他们为了抬高自己,私设公堂,王阳明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大彻大悟。
实际上说王阳明大彻大悟能改变什么呢,说王阳明没彻悟则是为了防止后学者进入狂禅,并不是否定王阳明本人的成就。就算不以狂禅为参考,后世学者多数人以王阳明牟取利益,认为自己掌握了至高无上的真理,自称心学大师。这已是危险之举动。
圣人言辞就是直心,若说圣人言此指彼,若非曲解,便是妄测。
“善哉!善哉!乃至无有文字语言,是真入不二法门。”(《维摩诘经·入不二法门品》)
也就是文字语言表达没问题,但是立个文字语言的相,就是二法。
四、王阳明的历史贡献与方便说
王阳明时代,当时社会环境是程朱理学,主张“存天理,灭人欲”。
这句话已经把天理跟人欲对立了。
人一旦有了概念,就会将名词推到极端。这个天理无论多么合理,发展到最后一定会出现逆着生命发生而行的情况。
当时就是“饿死事小,失节事大”,全社会已经被这种死板的教条禁锢,名词定死了发生,戒律代替了生命。
这样的环境下,王阳明心学打破极端主义。
撕开了口子,用心外无物、知行合一承认了心的存在,肯定了人的七情六欲都是心的作用,并且提出了知行合一,意思就是让人回归发生,承认生命就是发生,发生是动词。
注意,这样一个社会还真必须用心破理,王阳明心学恰恰是对症的良药。
五、孔子论道与生死
我们再看孔子。
孔子说: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(《论语·里仁》)
这句话被人理解成早上明白道,下午死了也可以了。
如果明白道就要死,那还要道干嘛?这就好像我给你一百万,拿到钱请自裁。这种解释稍微有点头脑就觉得谬论,这不是直心,这纯属曲解。
我们现在来看六祖大师怎么样回答,六祖求法,五祖一脸嫌弃说:“南蛮子也配求法。”六祖回答:“人有南北贵贱,佛性何来南北贵贱。”
我们把“南”字带入五行生克,南是火,代表太阳理解为生,北是水代表月亮,理解为死。然后六祖的话翻译到孔子上面就是:“人有生死,道无生死,道无生死,闻道自然也无惧于生死。早死晚死有何区别。”
孔子回答弟子:“未知生,焉知死。”(《论语·先进》)
这句话的意思是:你把生明白了,死自然就明白了。
结果后世儒家以凡情度圣心,说孔子畏惧死亡,不可能谈论生死。
悟道本无生死对立,不占生死两边。生是死的开始,死是生的开始。
看生死如观昼夜——不是真有昼夜,是阳光照射的角度问题。
孔子又说:“化于阴阳,象形而发谓之生,化穷数尽谓之死。”(《孔子家语·本命解》)
又说:“原始反终,故知死生之说。”(《周易·系辞上传》)
意思是生死就是阴阳变化,聚集是生,散开是死,只是一个循环过程。
阴阳就好像手心手背,没有次序只有展开。
孔子说的很明白,生死本无二边,所以告诉弟子,去先把生搞明白,死自然知道。
论语有一段直接是孔子站起来说话:“天何言哉?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。”
孔子不想说话,子贡急死了,大喊,你不说话我们学什么,孔子说:“天不说话,四季有序,万物发生。”看见没有“发生”是老夫子亲口说的。
六、现代人如何实践心外无物
现代人走王阳明看似比较适合,但有个问题。
王阳明说事上练,实际上就是精神现实主义方法论零修辞说的:“名词死光,清净自显。”
但是事上练,怎么样事上练,练什么?
虽然王阳明说的四句心法,教人觉察善恶,格物致知,但现代社会已经不只是善恶的问题,而是社会被名词标签压住了。
每个人都在自己发明的标签里,被标签名词困住。
理论上王阳明说的对,要觉察那个不动的本体,在事情上磨炼,达到知行合一。
实际当下社会环境,一旦知行合一立即变成名词,变成压人的概念。
知行合一,现代人太会知行合一:“生死看淡,不服就干。”如果这个时候提倡知行合一,恐怕要改成:“富贵合一。”
王阳明所处的时代,是对生命发生的极端禁锢,用死教条固定的名词压死生命。
现代社会换了一种压法,不一定是外面拿教条压你,而是每个人自己拿名词压自己。
你说良知,立马变成标签;今天工作没有达标,立马说你没有知行合一。
资本看见商机,因为有个心,立马给你弄个心学大师,心学教你怎么样成功,知行合一的财富密码等等。
别说王阳明已经死了,王阳明就算活着,也被成功学关进监狱,终身囚禁。
精神现实主义说:“痛苦是名词的枷锁,名词是动词的瞬间。”
名词消灭掉,没有本体,无处可站就无处可取。
所有道理悟透了只有一个东西,因为路径不一样,方向不一样,角度不一样,就被概念名词分割了,导致门派对立,互相攻伐。
实则是:
“世间法不离佛法”;
“道生万物”;
“吾道一以贯之”。(《论语·里仁》《卫灵公》)
释叫“无我”,道叫“无为”,儒叫“致中和”。注意,这些都是发生。
这些圣人们都有一个原则,因材施教,没有标准答案,所以没有一个本体。
故此问一个问题,问两次可能都不一样。
如果有人说佛道儒是三家,这是牵强附会。人会分别,理难道有分别,人会打架,理难道也会打架。如果世界只有一个,那么打架的从来不是那个真如,而是名词。
世间所有的矛盾都是知见的矛盾,所有战争都是名词的征伐。